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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丰雷的诗

苏丰雷

(阅读:2675 次)

苏丰雷,安徽青阳人,原名苏琦。曾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曾参与发起“北京青年诗会”,曾参加清华大学青年作家工作坊(2019)。作品散见网络及部分文学期刊,著有诗集《四行诗集》《DF公园》等,散文集《青春纪》。

苏丰雷的诗

(计 27 首 | 时间:2019-09-07)

【爱神】

她非厨子却胜之,
以技艺折服了我,
也折服了厨子
(厨子室友也吃,
啧啧了好几声,
而后陷入沉醉)。
她用香蒿和面粉做小丸子,
然后汆丸子,
滋味焕新了整个人。
她现在是我的女友,
和我同龄,
但保养得很好。
她身材高挑,
用两只手玩她白嫩的脸(并不显肥),
会挤出肥嘟嘟的可爱模样。
她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薄外套,
领口晃过,
整个春天的光就清楚地闪过。
我们睡一张单人床
(学校里的那种),
我坚持要她睡里面靠墙,
她偏要睡外面。


【一次简陋的自述】

我在少儿时便经历了
多神论、一神论和无神论三阶段:
对应外婆(她不幸在我七岁时离世)
成为我的独一神之前、之时和之后。
早在八九岁,我便找到另一位女神
(我的无神论时期极为短暂),
我一直幸运地活在神的庇佑之中。
当我意识到这些神祇的存在,
我感到我在过一种蛮正当的生活:
我并不是被生活遗弃的人。
这位青春女神,既是爱神,又是缪斯,
而最终她将我领到上帝的脚边。
我一边经历地狱,一边被引领,
这就是炼狱的生活,这就是人世的生存:
作为一个伟大的生活者,
才有资格俯伏于上帝跟前。


【早春·不祥(散文诗)】

万物低沉。另一类反叛者——灰占领了一切。我们这儿的一切。连天空也被它完全遮蔽。天空在我们的外面——那近乎另一个世界的蓝色之穹。

城市陷在层层的迷障内。形容愁云惨淡。是那魔鬼用魔幻的物质将城市严密地、轻柔地裹起——它在打包它的新领地?是那看不见的漆匠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手艺,将疯牛病的乳汁涂抹满我们的世界?粗笨的巨大轰鸣从头顶路过,铁鸟却无处可寻。眼光被塞住。人们的表情冻结。

你走下倾斜的河沿,步入堤岸的另一级。心情比散步多了点恐惧和寒冷。岸边,柳树宛如须发繁茂的古人,为运河守灵。它缤纷的褐色枝条静止,浸染在悲伤的苍白色里。以省略号的形式,岸无尽。透视,你发现巨大的惨白的蛇张开大嘴,正在吞噬着不远处的柳树、河、柳树。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她的女儿,毫无保障地行走着,挨着女性的柳树轻柔的发瀑。

黑色的水莫测地流,仿佛冥河。沉默的黑色的布,沉默着的水纹和旋。低低地躺在岸的底部,瘦而开阔地流。对面的路上,车的射灯,诡异的白花花,奔跑。在下午四点半。令人悚惊。行人飘忽,在灰色的树干间无言地穿梭,顶多切切私语。恶无孔不入,渗透进我们的内心。困于困境的蓝色情侣在河滨散步。悲伤的低语是被击破的网。呢喃是一种私人的抵抗,仿佛在洪水肆虐的低地筑建围坝。靠近亲切的古老拱桥,水变得更浅,几只野鸭,是黑水上的黑,慢悠悠地游动、游动。尽管如此——仿佛囚禁,但它们仍然是聪明的精灵——选择的河段仍是最好的。然后,生活。这土地上的生灵彼此肖似。

一个傻子在笑。露出所有牙齿的笑。向上卷起红嘴唇、牙龈暴露的笑。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少女小鹿一样蹦跳着从林子穿行。城市的下水道露出它那癌的咽喉,仍然弹着自以为是的乐章。桥上,邋遢的中年男人守着几个奶油草莓的鲜红金字塔。你匆匆路过这些小可爱。回。


【关于男人的眼睛,以及女人的】

我看过一部纪录片,关于鳄鱼的眼睛。
发生在哥斯达黎加。一条河。如果我没记错。
它们的眼睛很多患上眼疾乃至失明,原因不明。
专家起初认为是环境污染所致,
但检查结果显示:虽然环境污染问题严峻
却不是眼疾的肇因。
况且,经调研,问题只出现于雄鳄,
雌鳄与幼鳄却好端端的。
进一步的考察还发现:
雄鳄的眼疾来自雄鳄间的争斗;
雄性过多,为争夺食物,为争夺爱情,
雄鳄间频繁发生战争;
眼睛总脆弱地受到伤害:发炎,溃烂,乃至失明……

前天,在法院门口,我看见一个焦虑的男子,
他两个上眼皮肿得像扣着对切开的熟鸡蛋。
大约一礼拜前,当我下班出写字楼大门时,我看见
一个眼袋发青的男子正往楼内走,他本能瞥了我一眼,
像回应我的注意,但又急切收回视线,
像为他的熊猫眼感到羞愧。
而我不也常常感到眼睛是致命的弱点?
那看去总像睡眠不足的眼睛
被辉煌的眼袋托举,像一幅夸张的丰产图:
西瓜大得编织袋都装不下。

男子们是不是正陷入哥斯达黎加鳄鱼式的命运?
为生存他们负上过重的轭?
为娶妻生子他们过于操劳不止?
虽然,他们的眼睛由于他们是人从而避免因直接的争斗而致残、失明,
但同样,不也由于环境险恶导致的生存残酷,
让一个男子隐隐成为另一个男子的敌人?
谁来庇护这些男子,以及这些男子的眼睛?!

我不应忘记女子,很多女子的眼睛不也如此?!


【秘密花园】

很多年后,我带着几位友人
去九华山。游兴未泯,我决定
邀他们去往我老家,乘便讲讲我家庭的故事。
我们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逛,我领
他们去往那水草茂盛的田间,因为多年未去,
我只知道它的位置,却不清楚是否能够抵达;
绿油油的稻棵长势喜人,田埂上杂草拥挤……
我们又去往山边,我指着一片快湮灭的遗迹,
告诉他们曾经火热的高台
和同样热度的心脏和笑声……
我们进入菜园,那里有座可作洗漱的
小屋,记不清何时所建。我们在那里洗去困乏,
真真一点不累,为打露的这些往事清醒。
然后,我看见我母亲窸窣地打开大门,
她像个小媳妇,笑着与客人们打招呼,然后
走进菜园,把尿桶里的尿倒到某处,
那里的小白菜性喜尿素。
我们洗罢热水脸,吃了点早餐,关掉灯,置身于
沉甸甸的大地和轻灵的蔚蓝色天空的提篮里。
那片菜园中的水凼依旧楚楚,是母亲
洗涤尿桶的地方。早晨清澈的池水上,小鱼儿
纷纷腾跃,拍击着水面,和我们打招呼,
抖动的圈纹荡漾开来。我家的老宅仍旧坐落在上面,
我的老父亲还睡在他亲手打造的结实、漂亮的床榻上
睡意沉沉。不知道他昨夜从哪一家、和什么人的
腾腾宴席上酒足饭饱地归来。中堂的条几上,钟儿
西绪弗斯般周而复始。鸡儿们从拥挤笼中雀跃跳出,
为自由,为正在播撒食物的吆喝,发出啯啯、喳喳的欢喜声。
猪圈中,几栏猪儿敏锐地听见女主人
风铃的声音,它们体内的装置叫它们此时无法安宁,
趴在栏上吵着,盯视着女主人提着
沉实的食桶,从倾斜的小道旖旎走来。
那头老母猪最是安宁,十多个猪仔正叠成两排
拥住她那多乳的奶嘴,它们发出细小痛快的抢食声,
它们的老母则发出幸福的哼哼。
小杉树林深深,露水儿沁凉,林中空地
有经常洒扫的清洁。后面黄土路上待会儿
就会路过一阵少年的喧哗和铃铛声,
而经过之后,乡村里长久宁静,
除了偶尔几声穿透的公鸡打鸣。


【从二楼观父母在庭院里清理积雪】

傍晚,他俩从附近的牌局散场回家,
在庭院里嚷嚷着寻找早晨用过的方锹。
父亲尤利西斯般冒过险,如今安享牌桌上的斗智,
母亲依傍着父亲,随输赢而波动悲喜,近乎木然。
壮观的雪诞生于昨夜,今天又迷蒙了一上午,
因而母亲早晨的清扫并无多大功用。
我从二楼告诉他俩方锹被邻家借走,
母亲立即要回。他俩开始一道清理积雪。
父亲用方锹铲,母亲用大竹帚扫,
因习惯了容忍对方或经常忘却自身而配合默契。
像是之前久坐,而萌生兴致于这样的运动,
又似他们下意识地无法接受没有路在自己脚下,
还像是为了迎接一位明天到来的客人。
庭院里出现了一块宽广幽暗的长方形,
他们仍不紧不慢运动着,隔着淡淡的距离,
像有一根无形绳索又牢又松地扯住了两人;
他们正将残雪清除,免得深夜上冻结冰。
在无边的白色世界,这黑长方形那么深刻,
我俯望着他们,俯望着这对陈年的男女。
夜慢慢落下来,融化着他们的身影,
他们为之效劳的天地就快把他们吞噬了。


【DF公园:赠陈家坪、陈迟恩】

灶台鱼的柴火更换成了煤气,
人气不如往日,结账时馈赠的代金券
怎平衡我的招待不佳?
幸好近旁的公园正敞开春末的怀抱,
林间金星、银星、彩星被柔柔、片片
举起,大地的浪漫也挺让人痴醉,
但大地永不绝望?某物曾遭灭顶。
洗濯过的正午阳光像一个仙境,慈爱
它每一个游子,空气中的幽香扯动鼻翼。
春园用无数笑脸和酥手邀请嬉戏,
可我们不领风情,谈论着精神的忧虑。
你谈起日本之旅,它展现的如梦画卷,
却如梦魇压迫你,让你感到追赶的无望。
而我们年轻的智力已能厘清:
种种问题均是结果……并且,因果的推理
需要严密的逻辑,硬实的依据。
一汪湖水切换了风景,谈论不得不
添加了走神:居多数的白鲦、鳑鲏
奋力争食,拨得水面热闹,却难于
瞅见它们微茫的形体;青鱼或是草鱼
像足了一驾驾潜艇——抬头看天,
湛蓝中立涌乌云;金鱼、鲫鱼、鲤鱼
在近岸水草丛中觅食有术,搅得水体浑浊。
北方的湖水多像男人的泪水,相应地,
南方的湖水多像女人的泪水。
半小时行走后,路边体贴搬出长椅,
赐予舒适的谈话条件,活络的讨论
宛如争分夺秒,最终我们被时间限定。
送走你俩后回到住处,眼皮干涩,
我就势小睡,享受这假期清闲的下午,
我多少依赖它,这枯槁里的湿润和甘甜:
我回到了故乡的某处靠近丘陵的田野,
这片梯田,好望角一般,居高临下,
我踩着它优美的田径,闻着它的稻香,
与一群中外友人一起收获着
谦逊的金黄,而收获过的水田稻茬里,
有肥硕的黄鳝、鲫鱼,甚至形状古怪的
黑鱼,它们繁多而驯顺,任我们捉拿……
我是去往圣境,又一次,我欣悲的泪水自流。


【乡关何处】

脑海有一把记忆的卷尺,
事体愈久远愈藏匿幽黯深处,
刻度却如往日清晰重现。
睡眠是灵魂离开身体,
踏上返乡路途重温旧日。
那一长溜灰砖墙黛瓦房,
她的家是最右侧的角屋,
斜靠二儿家,有窄小的门。
老两口侠侣般生活于此,
小屋收拾得发出暖黄光泽,
连坑洼泥地也光滑出爱意。
一别多少年?!我还能踅回来,
打量这记忆深处的庭院和长屋,
显旧的是生生死死的青苔,
如此亲切,我推开无人的屋门,
仿佛知道我要回来而没上锁。
老两口出了远门,这间偏房
连同那两间正房已被拆除,
地基上空虚偌大,废墟也湮灭。
我回来,在被复原的三奶奶家
落座,开始享用保温的饭菜。
在这寂静的屋子我自在独处,
我要在这儿过夜,这里的睡眠
会很深,醒来后我要开写一直
想写的,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泸州行:赠西渡、昆鸟、张小榛】

我站在百子图广场的巨大凹面前,
被沱江的夜风吹拂,有脱身的轻松。
江边凉爽,夜色朦胧,我们沿着
陡峭台阶一级级下沉,走上江边栈道,
无法看清两岸景色,但感到融入了美。
毛寸江水轻缓流淌,而可能的洪水
会涨到我们的头顶上方,淹没对面
舌头般伸来的热爱生活的社区。边掏出
干巴的碎语边往前走。从悬殊的战场
败下阵来,谈兴跌到人生的低点,
只好用沉默、散步抚慰、修复着
枯涩的内在系统。走过沱江二桥,
江心的细矮泥石坝的用途推高了些许
讨论的热度,但我们的知识并没够着
这里。过后,我们的话更少了。
靠近这边的水稍厚,汩汩朝前涌流,
对面的水贴着江底,显得幽秘沉静。
将近沱江大桥,终于找到一家烧烤店,
我们走进,坐下,开始喝米酒、啤酒,
抽烟,吃肉,比之往常我更贪恋
这缠裹浓郁乡愁的米酒,由着性子
痛饮,我的痛苦被友情的酒杯缓释。
我们开始热络谈话,频频举杯,总是
一饮而尽。友人,意味在此刻在未来
可以相互挖掘相互取暖,尤其是
中间的前辈,他内部的火炬将引领
我们至深至远。希望在长程的对照中
我们愈发相似。我还记得那天启,
(如果当时我没说起,那么我现在说出)
它高立在我的眼前:面对腐朽的语言,
我们应该学习在初抵这里时的薄暮中
那天使般的青年,他那漂亮的一踹,就是
我们的工作,我们毕生的任务。


【阿拉善行 】

踩着雨脚穿过阴云的乌发登上
晴天的额头;鹏呆呆地滑翔在
古人没眼福的广袤雪原仙境。
在贺兰山东银川落地,大小巴
切换,顺时针送我们抵达贺兰山
西麓。贺兰山,传说即不周山;
共工的怒触今人已不知其详:
“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车在山间行,雪在山上落,雪的
迷彩服紧裹高冷的山躯更显魁伟。
翻越后,荒阔戈壁上的公路一根拉面般
吞咽你,荒芜盛大到具足排他性,
它的流动不变荒寒了客串的你。
但这几天里,藏传佛教让你省思,
似乎重点已不是传说中仓央嘉措
于此弘法,而是当地蒙民领受了
那一揽子的方案,他们把自己的
像阿旺丹德尔的孩子贡献给佛陀,
而他们确能领回一套救人的真理。
连绵成莲花座的山呵护的寺庙曾经
更壮大真实,可惜毁后火种孱弱,
现在重建的仿品新得甚是隔膜。
戈壁和沙漠中的古寺院如孤立的菡萏,
突兀的模样或稀缺的景观最是耐看:
想是空乏的天地无所依傍让人抓狂到
想找条地缝,而顽固的大地混沌一片……
终于,他们撞开寺院大门,俯伏,皈依,
阅读浩瀚的经书,或千万遍诵念经文
才使空茫的心壑,漂浮了一些安慰,
才让令人惊慌的虚无析出一根救命的草茎。
来之信仰的简单一句的不停重复便让
整民族的心灵找到依托,并洁净万分。
倾斜的地域总在寻找平衡的办法。


【我握住记忆 】

回到我七岁外婆在那里去世,
后来我一直住到初二的房间,
从床铺与板壁之间狭窄的空隙
这魅影的视角,透过白纱蚊帐
探望整个房间……记忆把这已
坍塌的房间装修出若干种熟悉的风格,
当理智说,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房间,
记忆便耐心切换出另一套画风……
当我握住那件夏季被单的一角,
外婆用旧衣改制的深褐色薄被单,
它被叮咛要搭在夏日光溜溜睡姿的
环形山上,为了不着凉感冒。
我握住它,透过白纱蚊帐握住
它的粗糙、冰凉、纤细、温暖……
外婆走来坐到蚊帐边的竹椅上,
轻摇蒲扇,给儿时的我拂来凉风,
我贪婪地凝望着她再次浮现的脸。
我们隔着一道记忆的壕沟,
我想我能飞跃,在剩下的历程里,
就像小时候跃过那道壕沟一样,
赢得邻村那些野孩子的叹服……
外婆的脸渐变,从去世前七十多岁
疾速往年轻流淌,又从年轻
匆促返回至去世前的七十多岁,
像夏晨的哈气在眼镜片上,
但我铭记那握住的刹那,
那是一个真并待于探寻的世界。


【怀念 】

亲人在光辉的梯子上整理架上的藤蔓,
我痴望他的背影,明白是幸福让他心无旁骛。

葫芦仿佛睡着的婴儿——高士仙家的玉液的容器;
亲人生前确曾嗜酒,午餐晚餐必饮烈酒至少二两。

这些不得不喝的劣酒,在无数平庸日子灌入身体的酒盅,
酒在那里交战,夺回被掠走的尊严和理想,幸福和骄傲。

他并非知识分子,只是一介老实巴交的农民,
但心灵的天平异常灵敏,时时不平而餐餐焦渴于酒。

光线穿过棚架的缝隙,照拂在我的身上,
我脸上什么流动扯动了他的神经,他缓缓回过身。


【母亲颂】

更了不起的母亲在母亲之中,
而母亲把她奉献给了我们。

充塞天地间的大铅球群,每个母亲
推滚其中一个,受刑般经过人世。

在母亲的脆弱面前,每个孩子
都是野蛮人,而更加野蛮的是时代。

我们的羞愧越滚越大,
如同历史的欠账。

一个省悟的男子在我之中,期待
我的行动,我将以此讨好母亲的晚年。


【切割记,或世界的惩罚自动开始】

删除了通讯录里的心动女孩,
一颗牙齿坏了,着意要离开我。

重返那间像是误入的拉丁酒吧,
寻找失踪的……孤独里旋梯向深处蜿蜒。

丢失的痛楚我体会已多,
但这一次,我亲手剜切记忆。

其实,我的手指数不清我的错,
我的口齿也吐露不清,它们仍随日加增。

我想到这世界的阴影正反噬着它的光明,
那是由多少只手共谋、共造?


【疯牛记】

怀思的少年在田埂上勾头行走,
影子滑过水面,宛如肩扛摄像机在拍摄。

一头牛,每寸牛肉都携带疯狂的力,
狭路奔来,震荡田畈和少年的遐思。

他醒得晚,呆立,死的黑幕已席卷脑海,
可还本能地一跃,跌坐泥田中……

早已预示了人之路:
疯牛难以量数。

注定将常跌跤于泥田,
踉跄而行而至坟墓。


【星光】

在沉睡的田间的打露的小路,
爸妈的行走宛若逗留,
他们闪烁的交谈声弹拨着
香甜的空气和暧昧的月色,
仿佛一粒金质的星光攀缘过
漫长的隧道轻叩窗扉。
我问弟弟:你听见了吗?
他问:什么?过了一会儿,
他又说:听见了。腾地,
他从床上跃起。我说,别急,
还远着呢。我们便激越地
往岸上拖曳捕获了星光的渔网。
在被行走、被书本变小的地球
那一面,有个小村叫维多利,
如果我和弟弟出生在那里,
我们的童年生活将没啥两样,
不过,我这样说自然是
忽略了家庭之外的其他要素。


【想起】

左邻右舍的老人正静度晚年,
我们一家又悄然回返。
在童年的蜜室和温床,
我又做起梦,梦见遥远的大城……
我抵触地醒来,在良夜中细味着
梦,突然我听见沉实的人语,
像夜幕上燃起一点星弱的灯光:
“下—雨—了—”是对过村庄
卫星爸的声音。夜气更加沉默,
我焦虑起夜雨的无情,但不一会,
人们几乎同时拔开门闩冲进院子,
俩村落喧闹着收拾晾晒的稻谷,
如暴雨之前骤降了另一场暴雨。
我放下心来,我们不用出去,
我继续留恋大床。这些墙壁
多么瓷实,这个蜜室多么安恬,
但天亮了,它就会成为废墟。
我们已是狐仙了。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让我回到了熟悉的部落。
我从那早已倾圮的温室,
从窗户泠泠望着母亲湿漉的忙碌。

在清早,她就融入绿色的火焰山,
就孤独地收集白丝的前身。母亲有
多少双手啊!她用其中一双为我做
我渴望已久的布鞋……

(当我返回,在我孤清不安稳的
床榻边,在我于排斥的城市
租赁的蜗居,我侦察,无有
奇迹发生——奇迹因此被遗忘?)

我从温室走到院落,从院落
我看见我父亲从远方回来了,自行车
骑着他。它多棱角的轮经历了
多少故事。他迎向庭院,迎向我,

却总没能走过来。他说,自行车
已长进他的身体。他从怎样的
魔夜走来?神爱的黎明他能感知,但强度
还不能融化他肩上的铁……


【远方】

那美景是在哪儿?像上帝用木澡盆
洗过的婴儿,那么鲜绿、清新。
从山之脊的马路上远眺:
一边是充满眼眶的高草地,远处
嵌着狭长之湖,它注视着我们,
——整个乃一张毛毡,
为仙界美少女们的妙手织就,
此刻,她们透明的身体正在湖边
欢快舞蹈,手拉着手。
另一边是矮草地,正前方不远,
是另一只眼睛,一颗硕大的蓝钻,
盛大的水带来清凉,消解了渴意;
往右手那边是更大一片草地,
与我们脚下的草地相连,
与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相连,
那儿远远地活跃着人影,空气中
隐隐抖动着孩子的喧嚷。
我们向那边去——那片
清净的绿色,稳定的中心。
然而一片带状的睡莲拦住了我们,
它们诱惑着我们随时沉沉睡去,
融化在这条迷幻的水流中。
我们要怎样才能蹚过去,
成为那稳定的中心的一部分?


【燃烧】

小路有些阴,男孩惴惴地走着,
但转过去,晨光就燃烧了整片山坡;
那里一个少女像鹤立在毯子上,
她浅浅地忙于她的秘事,不然,一个男孩
燃烧的目光她怎么觉察到了呢。
她避开了他,快步走回家。
男孩手拿脏兮兮的水龙头,
也进了她的院子。侧屋的门开着,
她在屋内跟谁讲电话;
门口有个水池,男孩擦洗着水龙头,
很耐心。鹤样的少女走了过来,
和他一起蹲着,看他耐心地擦。
男孩说起他的名字和住址,
他家刚搬过来,就住在他刚
走过来的小路里面。她知道那里
有寥落的几户人家,她没有言语,
但他俩开始头抵着头,晨光把他俩
燃烧到一起。但他注意到左侧的道路上
有三五上学的同学,里面有很英气的男孩,
他们边走边打量他俩,他的左侧
面孔不好看,于是那边便燃烧起来。


【深夜的回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一个深夜,
一封回信靠岸了,穿过困顿中的
等候、遗忘,姗姗而来。

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而是内含一枚
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他知道你的
隐疾呢,从邈遥前来安抚你。

他是位诗人,是诗人信靠的
诗人。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
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当你陡然明白了他,你黯然已久的灯芯
就亮了,一颗新太阳,就在那里
旋转着,永永远远。


【摔花格外套的小丑】

小丑写诗和表演小丑,
他写诗写到写不下去时
会去表演小丑,
表演小丑时如果突然厌倦
会把花格外套脱下
狠狠摔在舞台地板上,
然后扬长而去,
这反而成为他区别于
其他小丑的招牌动作,
人们叫他“摔花格外套的小丑”。

一般认为,小丑的表情容易捕捉,
它们带给人们如许的愉悦,
但个把人觉得他的表情充满谜团,
十分费解,
他们通过多次追踪
才终于感受到小丑心里头
沥青般的旧悲伤与新悲伤
之极缓慢的流动、回转,
这几个人成为小丑的鼓吹者,说他
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小丑”,
可小丑始终认为他只是一个诗人。


【时间的信任——兼赠JW】

你追求心仪的对象,
而对拜倒者置之不理,
你陷于失恋,
未尝愿又难离场,
写成百的情诗,
期待将它埋葬。
但诗是清醒的形式,
不是抹去而是珍藏,
像一枚珠宝匣,里面——
词语的光也是泪光。
遗忘终会不请自来,
届时剧痛已暗淡成伤痕,
记忆只能于旧作中翻找,
你将感叹:我的昔日啊!
而我想问:词语
是否赢得了时间的信任?


【雨水渗到老屋地面】

雨水渗到老屋地面,我用毛巾清理。
它光可鉴人,像花费不菲的特殊工艺,
哪知它仅是廉价的水泥,是爱清洁的
品性使这家人个个爱上清洁地面,地面
才被磨得像青铜镜,照出素朴而珍贵的
生活。渗雨是因为那面墙和那扇窗,
一个家似难避免风雨渗透,总有一面墙
虚弱得像随时倾圮的老土墙,而我父亲
——他本不是泥瓦匠——将拿起砖刀修补,
他一直勤快地修补,把这当做不可推卸的
责任。他修补,更是重建,或另建,
他建造了另一所房子,但对我们来说,
它是家的变身,它仍拥有老屋的灵魂,
或者说,新屋里仍徘徊着老屋的幽灵。


【无题】

天上的云飞奔得像欢快的马儿,有多少马儿可数不清。
天那么湛蓝,云那么洁白,好像这一天是最新的开始。
不,是最深的开始。——最新取决于最深的阅读。
那条儿时的河流,已瘦到了底部,一道临时的堤坝
安静地拦截着河水,孩子和大人们一定满载而归了。
我站在山岗上,观望着稻田、河流、山丘、白云、蓝天,
感受着无微不至的金风,经受这一切的洗涤和激荡。
最有难度的滑动拼图板的世界,却有最轻巧的解法。


【金身】

养育了纷乱的矛的傲慢树林里,
一枚离散的课桌,它耐心的腹部,
我用过的英语教材仍成套躺着,
那些恨铁不成钢的伴读的皱痕如故;
树林前面,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
便泄了洪,他们急不可耐逃离
悬崖上的牢固学校,不及格地挤进
那片荒芜的树林,领受各自的命。
我的金身在我体内醒了数秒,微启口齿。


【小屋】

总有腐坏的力量侵蚀这间小屋,
父亲钉钉磕磕出来的小屋,
总有曾丢失的小物件于这间小屋的屋顶
向位于屋心的深渊坠落,
落到今天,可醒来它们又消失了。
——那屋心是无,像旋梯的轴。
那小屋顶层有间似曾相识如同旧梦的小窠,
又像海上木筏一样危险的小窠,
很多旧物没有遗失,而是储存在这里,
并且它们还在不断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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