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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剑的诗

老剑

(阅读:32 次)

老剑,本名刘建民,1964生人,现居浙江宁波。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星星》《绿风》《飞天》《诗歌月刊》《花城》《作家》等刊物发表诗歌、小说、报告文学等,已出版诗集《胆战心惊》《大地红》《大茗地》及其他作品集多部,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2005起在浙江大学宁波理工学院传媒与设计学院从事教学科研工作。宁波作家协会常务理事,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

老剑的诗

(计 15 首 | 时间:2026-11-04)

【了堤头】

小时候在东北,替父亲给河南老家二大爷家写信
信封上的村名,有时写“了堤”,有时写“了堤头”。
父亲不识几个大字,我写好后他就端详半天,
这地名就在我的记忆里扎下了根,再也没丢。
父亲是三年自然灾害那年头,扒着火车皮游走,
随便找个地方下车,就把一生扔进了东北的山沟。
吉林通化铁厂镇,下井挖煤,一干就是一biu(一辈子),
从此填表时祖籍写着“河南浚县”,
往小了写,就是河南浚县,善堂乡,了堤头。

小时候觉得“了堤”这名字古怪,
人到中年想问父亲,却再也问不出口。
他在村头公路上遭了车祸,也才七十出头,
埋在村北的麦田里,一转眼已经二十个春秋。
这两年我已退休,去年过年回来看老娘,
就去老中医刘善宝家喝酒,
他拍了刘家家谱传到我的手机里头。
今年东顺哥听说我没见过家谱原件,
就在一个雨雪天给我送家里来,那天是大年初六。
铺在堂屋的地上,一行行看,一句句说起了根由。

“了堤”这俩字,当地人念作“老丢”,
弟弟妹妹们跟我学,说出口就成了“老丢人”,
笑过之后,我却把这两个字琢磨了许久。
字面上看,是黄河大堤到了尽头,
我翻书查资料,渐渐拼凑出古旧的来由——
那浊浪滚滚的黄河,奔流到此地,
大约是累了,泥沙垒成了最后一道堤头。
堤到了尽头,河就安分了,
人才在安分的土地上,住下来,把根留守。

如今在村里走,老一辈人喊我“才顺”,
我认不得他们,他们却记得我小时候的黑不溜秋。
见面说笑,他们都知道我在外工作,
主动说自己是哪个,说完我还是记不清
街头看的是谁的脸,屋里握的是谁的手。
蹲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说不清先祖的年月,
那股子过日子的韧劲,却嵌在皱纹里,执拗。

了堤村东西三条街,十几条巷子牵住村庄的两头。
一九四九年,这里属浚县七区,
一九五八年,成了善堂公社的大队名头。
乡改镇,大队改成村委会,三千人的村庄
名目变换一百次,我家门前关爷庙里的老头
也说不明白缘由,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不过是风吹过屋檐和麦叶的嗡嗡啾啾。

树只管年复一年地绿,小麦只管年复一年地青,
过年回了堤,中原大地上一片绿油油。
村子西头有条沟,叫做“了堤沟”,
平日里干涸,只在夏天雨水大时才有水流。
急急慌慌的水流,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完成了使命,汇入远方的河,再不回头。
沟底野草疯长,风吹过绿浪起伏,
孩子们在沟坡上割草放羊,笑声感染到日头,
和六百年前那些山西迁来的孩子,
好像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一样无忧。

我老爹老娘九十年代从东北迁回老家,
在村边一车一车拉土填坑,才把宅基填平凑够。
我家在村子南边,离那道沟隔着几个路口。
有人说在了堤能望见浚县城里大伾山的影子,
我几次上房顶往县城方向望,什么也不能看透。
那山上有佛有寺,有香火缭绕了上千个年头,
正月庙会最热闹,泥咕咕都被赶会的人带走。
我老娘每年过年都让我陪她上山去上香,
“八丈佛爷七丈楼”,香火旺得让人喉头紧收。
她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与无数后生擦肩,
最终还是要回到这片叫“了堤头”的田畴——
这里,才是他们日子的尽头与起头。

早上七点多,太阳升起来喽。
我站在家南面的麦田边上,看千百年的光影游走。
四野寂静,麦芽上挂着白霜,
远处一排猪舍被阳光照亮,暖意渐透。
“了堤”二字,述说的不光是一条河堤的终结,
更是我祖祖辈辈的河流与人流,
在中原大地上的奔走与驻留。
历史与变迁,所有的所有,到了“了堤”
再加上一个“头”,便天长地久——
化作踏实安稳的结束,
也化作沉默坚韧的开头。


【父亲三年忌】

铺展一地的是篮子里的干粮,
那些经年的白馍,
如同中原父兄的脸色。
十合抬上案,牲畜排队完毕。
大姨二姨、大舅二舅请上坐,请在大院里
坐上席吧。请将农用三轮的发动机熄火。
请安静,请俺爹忘记出事的瞬间,
撞翻他的那辆三轮车的样子。

吹手还去请来,了堤村南边
还得喧嚣三天。儿女回家来听唱戏,
戏罢一个不留,只留俺娘一人
舍不得那两分地。
舍不得,院里的鸡、羊、猪,舍不得走。
舍不得二小家的孙子,还在乡里的私立学校读书。

河南,浚县,善堂乡,了堤头村。
按乡下的规制办席,上坟。
二爷早都去世了,文生叔是从天津赶回来。
大爷家大顺骑车二十里外早到,坐下就喘。
他已六旬。二大爷家章顺、铁顺从鹤壁矿上来,
商量老宅如果处置,商量村里
谁家的势力比咱强。

“泰山石敢当”还在院墙外,是不是要换地方埋?
坟头上的哭声,爷爷奶奶二大爷二大娘
和俺爹,你们分不分得清谁在哭谁?
老娘一人在乡下,
乡亲们还像从前一样给照看。
抱拳,敬酒,一句句拜托,面目通红,像
不擅喝酒的爹,活着时抿口酒的样儿。

俺爹入土三年,乡亲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亲。
他们是我故乡的人。他们的脸就是我的脸。
他们衣装也是我的衣装。他们的笑也是我的笑。
他们的拘谨更是我拘谨。
我活我死,都与他们相关。


【阿依舍】

是九月的月牙藏起来的星星。
是九月的翠鸟,从麦加衔回来的一片荣誉。
是九月的圣地上一枚草芽,向西生长的草芽。
是九月的房子里,亚伯拉罕的一片石子。
是九月的一缕阳光,或者一丝甘霖。
是九月的天仙,是真主用光创造的妙体。
是九月的经书刚刚打开的弥香的一页。


【我信】

他用水创造一切生物。
难道我们不信吗?
我见群山而以为都是固定的,
其实他说群山都象行云样逝去。难道我们不信吗?
难道他没有使大地如摇篮,使山峦如木桩吗?
我看大地是不毛的,但当他使雨水降于大地的时候,
大地就会生出各种美丽的植物。难道我们不信吗?
他在大地上安置许多山岳,以免大地动荡,
我们不得安居。
难道我们不信吗?


【夜宿了堤头】

大雪天还乡,夜宿善堂乡了堤头——
大田里的小麦被雪盖住了,
我的老家,大地一片白。

我一年四季都忙乱,头发也白了。
母亲的头发没怎么白,却干枯了,
像村外大田里父亲坟头的草。
老宅墙上也长白毛了,
像是记忆里的雪。

饱睡一夜,还乡梦醒。
浚县城外,中原大地一片白。


【家谱】

一大清早又碰见东顺哥遛狗,
问他刘家家谱还在不在手头。
他说谁谁谁借去了,还没还,
我和老娘说一会儿咱过去瞅瞅,
要查查老刘家的祖宗——
曾祖、太祖、高祖都是哪个根由?

不曾想没一会儿工夫,
雨雪没停,东顺哥推着自行车,
把家谱给送到门口,压阵的是大黄狗。
塑料袋包着家谱,看上去很厚,
上面落满雨雪,仿佛时间的血肉。
扫净堂屋的地面,打开是整个一块粗布,
有四米长、三米宽,铺展开来,
满屋子都是旧时的温柔。
密密麻麻的人名,我们跪在上面,
一行一行地搜。

一行一行地细究——
涉及到善堂的好几个村庄,都姓刘。
大概是按辈分排出先后,像分叉的河流。
父亲意外去世后,我记不准爷爷的大名,
现在更是不敢开口。
大妹妹红社确认地说,
她小时候写烧纸,父亲告诉过她
爷爷奶奶的名字,她记得挺清透——
爷爷叫刘润田,奶奶叫李粉妮。
我跪在家谱上找啊找啊找,生怕一点遗漏。
找到了“润田”——面对爷爷的尊姓大名
心头一热,磕上一头。
曾祖、太祖、高祖都找不到了,
但是能把爷爷对上号,
也就看清了这块布上的春秋。

找到了我的名字“才顺”,在“顺”字那一溜。
在了堤村里只有说“才顺”,
人家才知道我是谁,才认得我是四爷四叔四哥的后。
爷爷奶奶去世,是排行老四的我父亲两三岁的时候,
他从小睡村里人家的灶坑柴火垛,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
刘坤山是他自己起的名头。
东顺哥说,你爸在家谱上的名儿叫刘文秀,
“爸爸在这里!”小妹妹眼尖,
真的找到了“文秀”!
没想到我父亲——一个煤黑子
一个略识几个大字的东北煤矿工人,
在家族谱里名分这么文绉绉。

我给家谱拍了照片,拍了录像,
仿佛把祖宗们一一收留。
重新叠起来装好,让东顺哥又带走,
天还下着雨,他推着自行车,
家谱放在车前框里,又有雨雪落在上头。
东顺哥走起路来一步一晃,
一步一晃,他说腿一直疼得难受。
他从我家门前隔着麦地的小路,
一步一步走远,那背影慢慢变小,
像一滴墨,洇在正月的纸头。
我的家谱,又走进了雨雪的天候。


【春天有感】

把耳朵贴在草地上,
就能听到种子发芽。
把嘴唇贴在泥土上,
就能睡到明天。
把眼睛睁开,再闭上,
心跳就会像一阵风,接一阵风,
在春天掠过人间。
那时候,嘴唇会变黑。
头发会掉光,像爱一样。
眼泪也能滴出一个故乡。


【太阳下】

将太阳举高的,
是一个或两个早起的人,
最早睁开眼睛的人。

然后,是陆续醒来的人,
看见光明的人。
他们的眼泪像河流一样穿梭。

然后,潮汐翻涌,人间熙攘,
文明之山隆起,
而太阳升得更高。


【大田作物】

1

大田里的稻子,已经变黄了。
向着天空和回忆的角度,
低下头了。
到了这个季节,水也干了。
我吃着稻米长大,现在
年龄也变得和稻米一样金黄了。
我每天从稻田的边上经过,
看着这大田里的作物,
低下头了。

2

早已经被铲除的,是门外的杂草。
记忆就是那些盆栽,
是精心侍弄过的历史。
早已经随风远去的是脚步。
那些个脚印的周围,是一眼
望不到边的大田玉米。
早已经沉默的,是田地边上
一屋子的旧书。一辈子的味道,
翻过一页就嗅得出来。

3

这几天天气阴晴不定,
在天空,我要的那份自由也没有消息。
从天空飞过的鸟儿,我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但是如果没有翅膀,我也不会拥有天空。
没有自由,我就在家门口附近
原地打转。
我晕倒的时候,能听见鸟儿的翅膀
扑棱扑棱的声音。

4

大雪天还乡,夜宿善堂乡了堤头——
大田里的小麦被雪盖住了,
我的老家大地一片白。
我一年四季都乱忙,头发也白了。
母亲的头发没有变白,却干枯了,
像村外大田里父亲坟头的草。
老宅墙上也长白毛了,
像是记忆里的雪。
大睡一夜,还乡梦醒。
浚县城外,中原大地一片白。

5

我们不是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
不能同时绿,同时落
我们无法相互牵挂。
我没有见到燕子
我只见到一两羽哭泣的羽毛。
在春风摇荡的时节,我告诉你,
那是我打给你的手语。


【去地里看看】

1、老家的农作物

一眼望不到边的除了麦地,
还有割了麦子之后的花生田。

濮阳西边,安阳南边,鹤壁东边,
枣树一片连着一片,
一眼望不到边。
滑县北面,浚县东面,内黄西面,
西瓜地一片连着一片,
也是一眼望不到边。

老家善堂,老娘还有两分田。
这两分田,在我心里是一大片,
一眼望不到边的中原。

2、麦田中央

父亲的坟头
在了堤村北边的麦田中央。
我走过十万八千里,见识过无数美景,
心里只惦记这一个地方。

一条公路从村子外面
将中原的麦田割开。
那一年,父亲朝着天边走远,
就是在这条路上。

也不知道占的是谁家的地,
这一片坟丘,在麦田中央。
二十里外是浚县城,城里有座大伾山。
再远处是殷墟,是黄河,是太行。

3、去地里看看

是谁在地里喊我?
冬天的时候我不在老家,但我知道
冬小麦的幼苗能够捱过冬天,
雪地里也保持着望不到边的绿意。

我知道是谁在地里喊我。
在春天来临时,我在异乡,
都听到了冬小麦分孽的哼唱,
听到它们扎蹲长大的春之声。

是春天的小麦叫我回家。
叫我去麦地里看看
父亲的坟头。

4、收麦时节

我以前一直不懂故土的体温,
我现在年岁越大,觉得故乡越暖。

我已逝的祖辈都埋在麦田里。
收获的时候,俺娘也去地头转了转。
她不是去看庄稼,
她是去地头的庙里
拜她的神灵。

这一次回家,我的任务也不是收麦,
我就是来麦田边站一会儿,暖一下身子。


【我站在高高的高桥上面】

之一:高桥

我站在高桥之上,就像是站在故土中央。
历史上唯一的次,胜利之声淹没了水声。 

我从开凿于春秋吴越的运河过来,
但我既不是进犯者,更不是伏兵。 

我下桥东折,看一看和我一起的乘客有多少,
看一看一起去宁波城的那些个同乡。

水陌一路,我查一查大卿、西成、望春,
这几座桥上还有几人没能上船,看看他们是不是逃兵。

望京门外,大西坝牵出一座城,
我看见这一座单孔高拱桥,牵着一条杭甬驿道。

不小心又踩上宋人的草席,后塘河流回两宋,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人仰马翻。

我站在高桥之上,已经看得清家的方向。
这一次,我当自己的救兵。

之二:梁祝

我站在姚江边上,担心错过一场爱情。
我担心茫茫人海中,她认不出他。
担心泥土内外,有比爱情更重要的味道。

上船,上船,梁兄!
你看这姚江南岸,这鄞县地界。
你看这船桨搅动水面,看这摆渡。
梁兄你看这大西坝,你看这坝后的高桥镇。
你看,你看,我沿西塘河下行二十里,
进了望京门,梁兄,我把浙东运河跑到头,就去嫁人。

我站在九龙墟边上,担心错过一场死亡。
我担心如果没有一场约定,
生命的力量会被姚江的大水淹没。

上岸,上岸,梁兄!
你看这草桥,你看这楼台,
你看这看不见的三载同窗,和看得见的十八相送。
梁兄你看这蓝公渡上南来北往之人。
你看,你看,我已经用尽女扮男装的伎俩,
我只有以命相挟,才能够上岸,才能扑到你的身边。

我站在高桥镇的边上,担心错过一个传说。
我问艄工,摆渡了一辈子,
你如实说,到底有没有遇见过那只蝴蝶?

之三:耕泽园

我本来坚忍,当一场爱情穿城而过,
我眼看着水田里的稻子都充满了情意。
就忍不住眼泪,
和泪水背后的喜悦。

我靠在门当外,听到了檐下的狮吼。
我挂出去的宫灯照亮了运河,
河边上石碾的睡眠也被照亮。
我迁一座故居在来此停下,
我深呼吸之后,听见民乐队吹拉弹敲,
仿佛一个秘密的传播热闹无比。

秘密也在高桥镇弥漫,丰收的稻米
也跟着热闹无比,慢慢的包围了家乡。
我还不能在水里找到补给,还不能
在水边找到休憩之地。
我栓好二匹石浮雕的宋朝走马,
打开三百扇石窗,我还要前后张望许久。

在耕泽园里,石头和石头的伙伴,
都各具样貌,各载功德。当一场爱情穿石而过,
就忍不住眼泪,
和泪水背后的喜悦。

之四:翁林芳

最后的那场高桥会,你是在前面开道的人。
举着龙腾虎跃的大令旗,从南宋一路小跑到民国。
跨悦沁塘上两座小桥,穿越迥影廊
你搬一厅堂,抱一书斋落户。

你还是在听出了大同堂昆曲的情意,
你在密布的河网里船来船往,
运送你的闺阁楼、品鉴轩和祭祀堂。
穿越迥影廊,最后来到的是浙东的红妆厅。

鄞西平原上,你本是从二千年前出发。
你穿过村中三个长弄堂,像举起三道桅杆,
经过七问楼、憩竹居,寻到你的千金阁。
问一声桥下的水里,还有没有当年的娇羞。

那年在沪上,高跷队在步阶上打飞脚,
一跨三五级,那也是险象环生。
运河入海,戏入高潮,
你真能够“轿马箩担,朝夕不绝”吗?


【瀑布仙茗】

“浙东,以越州上,余姚茶生瀑布岭者曰仙茗。”——陆羽《茶经》

1

我有一些过时的想法,谷雨时节从水中流走。
水很冷,但是四明仙姑的茶很热。
她把昨天的水倒掉一些,
瀑布就此流淌了千百万年。 

许多年以来,在余姚,我的茶泡在水里。
在白水冲下,我全身透湿,
身后已是溪流交错。 

2

她是仙。
在香灰土下安家,各路神仙相聚,知晴知阴。
她在清明的水边唱歌,知天知地。
她清香幽幽,
生长在《茶经》里,知史知今。

我从道士山寻路而下,内心非常壮观。
茶树两万亩,叫我如何找得到她?

3

针对春天的手艺失传,
一年之中,仍有一个季节如此明媚。
一路之上大瀑布如银河倒泻,
这就是关于明天的线索。

一天,两天,三天,
花和草一起烘托着文献名帮。
山远水远的时候,留一个空间给大茗,
给春天,给与茶共生的人。

4

持壶呷茶,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海拔400米。
飞瀑落处,得到更多消失的谜,
可以从树叶的笔记中略解一二。
瀑布岭半山之上,依靠这些谜,
可以把越洲这个地名继续写在雾里。

一芽一二叶,四周树竹盛,
烂石之上,这一杯定是上佳之茗。

5

我知道你如细瓷,明如镜,气如馨。
我在过时的想法里换一杯新茶,
你已经叶比黄金。
你在三月里上市,
晃如二八,却堪比一个千年吴越。

大江之南,大瀑之下,一生浸若仙茗,
只道是好喝。好喝!


【普陀六记】

一记:莲花洋

我从海上去你的家,学习说水的语言。
今年的莲花洋不比往年灿烂,
我不停地眨眼,流尽前世的浊泪,
还是担心认错了你的海天。 

不知道你在哪一个方向,
是从后面看我,还是从前面?
我不确定海水能不能也变成泪水,
不确定这今年的黄,是否就是明年的蓝。 

海浪的前方是泡沫,后方是时间,
能尝出你的味道半咸半淡。
只道是你家莲花开得太慢,
你天地山川间的一次改变,可能更慢。

我右手护胸,左手抚舷,
我从海上去你的家,在水的指尖上回旋。
你当年一跳到家,而我只求你
在最后的瞬间擦亮我一双昏眼,佑我上岸。

二记:法雨寺

以花果为食,以根叶为食,以茎芽为食,
我的话语散发植物的味道。
我的眼神也在土地上一枯一荣。

夜幕低垂,我的责任是把动物排除,
发现野兽,鱼类,鸟类和人类。
我有时为此欢呼雀跃,有时也会痛哭失声,
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寻找照亮它们的明灯,就是乐趣所在。
植物们都在我的眼里,每一株的距离都很近,
它们的颜色,浅、淡、深、浓。

天色微明,有些事情没有发生。
我不能瞄准我的食物,我的眼里没有准星,
伏身跪拜,向大地匍匐,
大地的责任就是保证花儿不断地开放,
大地的责任就是养育生命。
庙堂之上,九龙的来历基本查清,
我发现了它们是谁,却落得自己下落不明。

以山海为生,以庙堂为生,以智慧为生,
来世就地生根,我选黄墙之内成为一株植物。
我将通过一粒一粒的种子移动。

三记:普济寺

过得桥来,入得门来,上得山来,
我双足不得水冼而净。
三步一宇五步一佛,我如何跳得出界外?

阳光普照的树顶,是飞禽们的家,
飞檐之上也有神灵走动。
我今天涉足这间庙宇,住上三天两夜,
原地打转,终是不得安身,
今生的事情,也终究无法一一说清。

大殿诵经,生身之父已早入泥土,
生心之父却已端坐于无形。
这一次,我把经言听成了叮咛。

我一跪,再跪,三跪,
内心复杂多变,身形却因为仪式而简单。
老树千岁,冠盖千人万命,
树下念佛,我站的地方已经阳光普照,不在树阴之下了。

四记:天灯台

从前我没有翅膀,不能飞到高空,
所以有一些痛苦在低处。
低处有一些水,倒映出一个天空和一座山形。
事情做错了很多,
我还要继续冥想和抒情。
一步、两步、三步,这次我顺利抵达高峰,
三柱香燃尽,人已经挂在天外。
最后这一盏灯要熄就熄在心里,不能再扰旧梦。

将目光放远,将自己点燃,
寄望于山路和路边的蝉鸣,
再告诉我一些有线索的风景:
上天,或者下山,还要从哪个方向走?还剩多少光线?
大雨之后找到的水源是不是好水?
五脏六腑之内,有多少水面以下的活动?
三柱香燃尽,汗水湿透了衣裳,
是不是也湿了天边的云霞和脚底的蚁穴?
还有,是不是还湿了法眼和心境?
 
明天还要在山巅吃饭,在海水之上过渡。
明天,动植物们经年的生活还要继续,
我头上无角,不能争斗,
但是头上的天空比想象中的要高。
我四肢无力,不得奔逃,
明天的风还会吹我胆寒。
将来之日,这广阔海天里间的隐秘道理,
和身边的树还是有同样的需求,共同的乐趣、伤感和恐惧。
在最高处,三柱香燃尽,还会有一些变数。

五记:紫竹林

从海上接近天边,这一次
我的眼睛把力量用完。
我的眼力已经追不上一只海鸟。
它会飞,会在栖落之后鸣叫,而它的叫声我已经听惯。 

你留在原地打座。
你不语,海鸟却被唤归巢,
紫竹已经成林,你还把它们留在童年。
在这个夏天,你仍然慈眉善目,如此雍容,
而我肉眼一开一合,已经把力量用完。
我的不洁之莲、不净之心,不能像手指一样点燃。

你顶天立地,目光却在人间。
你游离、漂浮、闪耀、淡去,
像身边的小草一样坚守宏愿。
我俯看着金沙、飞游的鱼和腥味的海洋,
仰望蓝天白云,在鸟的身后把眼里的力量用完。
我健康,我的双脚就能支撑全身,
从潮音的回响中听出三分玄机,七分感叹。

从海上接近天边,这一次在鸟飞过之后,
为一件事奔波,始于一千年前。
 
六记:千步沙

我通过层层波浪来查看你的文献,
是船让海更无涯,
是翅膀让天空更无疆。
早一刻抵达你的胸怀,我要快走,
我要用昨天的一百步,还是今天的一千步呢?

我一介肉身,通体湿透,上山下海。
我把所有的愿望都交出来,
把从前的生活都埋在沙里,留给大陆。
看海水上岸,然后再看它如何回转。
看它一浪高过一浪,是不是也刚过不惑之年?

如果做鸟,捕了一天的鱼,就在晚上回巢。
如果为鱼,喝了一天的水,还要在浪里藏身。
而我是一个要造独木舟的人,
百步之内,或者是千步之内,
我要先花许多许多的时间,与木头为伍。

其实我早已经抵达,灵魂已经在水中间释放出来。
岸上的沙要回到水底,
岸边的水要回到水的中央,
都是这百步千步之外的一副胸怀了。


【秋声赋】

我站在秋后的蓝天下,在比真人高大数倍的雕像边,
抢着收集阳光过冬。最后的秋叶也已经脱水。
我拧净毛巾里的水,拭擦精神出窍的身体,
仿佛拭擦近年来失火的某一幢楼房。
我挥一挥手,出租车也驶入秋天的边缘。
倒车镜里的楼房和身体,像教课书一样冰凉。
我看见落日越过昨天的高墙,把我的影子
把影子与肉体间的温差,夸张地放大并贴满墙壁。
国家电网的一道投影恰好横过我的颈项,
我的头颅在书的第一页,在墙面画布一侧,向另一方面接近。
阳光坚守在身体的树梢。头颅也有投影
悬挂在车载广播的余音里,像一枚摇摇欲坠的坚果。


【南浔记】

1

我怀了怎样的心愿,进得你的旧宅?秋雨
纠缠了怎样的心思在河面细语?
在沿廊、河埠、花墙、卷门……河水流淌,船只往来
我得要一件你碎花的夹袄,和一夜细密的软语,带走
带离你的粉墙黛瓦,不染一点俗尘。
 
2

南浔是肥,是瘦。这熙熙攘攘的古镇
是重,是轻。是几声船娘的浪调,
和几番桨橹的合唱。
是几百年遗存的一件海内珍本。
是沿着老运河东、西两岸跑来跑去的孩儿们
喊破的嗓门儿。是喊声里渐渐老旧了的房子。

3

百间楼里,我愿再来
做你的保姆和仆人。再来
敲开你大富之户和财主之家的大门。
我来要一碗双交面,一碗薰豆茶,
加一块双林姑嫂饼和一团定胜糕,
品尝已经成为孤本的江南,讨要那些已逝的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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