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周难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筒罐头
它不停的向前滚动

在海边它遇见一只山羊
然而山羊的嘴里正嚼着枯草
———它不吃罐头
于是它继续向前滚动

经过一座山脚下的时候
它看到一头累了的鲸鱼
倚靠着大树在睡觉

鲸鱼发出梦的呓语：噗噗噗噗噗噗
罐头以为那是在和它说话
它停在鲸鱼的身子下认真聆听着
结果一下子末日的最后一天就过去了

【血腥玛丽】

玛丽血腥起来可以杀死一头牛
但玛丽今天杀鸡

她一只手攥着鸡的脖子
一只手握着一把刀
她一边割着
嘴里一边念叨着今天中午的菜谱

这只鸡早上还在打鸣
几个小时之后
它将成为玛丽款待情人的一道菜

玛丽狠狠的一使劲儿
刀口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于是当着鸡的面哎呀一声
叫出了情人的名字

【沙丘猫】

沙丘猫不愿意离开那棵树
那棵树不愿意离开那片沙漠

起风的时候
沙丘猫就会饿着肚子
睡觉

它一睡就是一整天
直到风停下来为止
也许不是一天而是很多天

很多天后
沙丘猫慢慢伸出爪子
探探火热的沙丘

这个太阳刚刚好
可以晒死自己
和该死的猎物

【牙医皮耶罗】

皮耶罗是一位西班牙人
他是一位牙医

他从西班牙开诊所
一直开到希腊

他在希腊为人种植牙齿
一颗来自西班牙的牙齿

这个希腊人种了一颗西班牙牙齿
刚开始
似乎唇齿之间还不大适应
他用蹩脚的希腊语问皮耶罗：
多少钱

皮耶罗只是冲他笑笑
露出满口洁白的西班牙牙齿

【歉意】

夜深无人的时候
他向自己的身体表达歉意

褪掉厚厚的衣装献上
陌生而友好的问候

他把头垂到胸口
视线坠落到脚下的地面

他弯曲成一个问号
用最深邃的目光
由下而上
从尘埃里打捞自己

【新物种】

他像一团火
在夜深处缓缓点燃

他悄悄从卧室巡视到客厅
再从厨房厕所走一圈
最后噼里啪啦回到卧室

他吵醒了熟睡的爱人
她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看
她刚开始以为闯进来的是一只火鸡
但火鸡却有着丈夫不安的脸

接着是唠叨不休的责怪：
你半夜不睡觉
难道是想烧死自己吗

显然她认出了这只火鸡
像认出一个新物种

【一场演奏的意外事故】

约瑟夫的大提琴断了一根弦
这严重影响到他在乐队中的演奏

当巴赫的阿曼舞曲刚进行到第二章节的时候
略带清脆的“嘭”的一声
从几十名乐手的最后排跌宕着向观众席蔓延

好在这一声并不算张扬
约瑟夫赶紧摁住琴弦
像在捕捉一头脱笼的驯鹿
他先是控制住它的四只蹄子
然后又腾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它的犄角

这时候小提琴正在幽长地哀叹着生活
这时候十五岁的巴赫
也刚巧扭转头望向自己的家乡

【谁偷走了那匹棕色马】

一大早他的幕布就被烧了个洞
整整一天他都沮丧不语

晚饭后他把沉重的沙发搬到院子中央
坐下来
在红彤彤的夕阳下
反复挪动他脆弱的屁股

看着骚动的丈夫
诧异不已的妻子愠怒着问：
你今天打算把自己种在哪儿开花结果

他摇摇头说：
我昨晚梦见我们家有一个马棚
马棚里的一匹棕红马不见了
然后今天我就感觉
胸口像燃起了火一样
烧得慌

【拆墙】

比约克打算拆了自家院子的墙
他说干就干

从院门开始拆除的时候
邻居就走来和他打招呼：

你这是脑子里刮了哪门子的风
真要都把院墙拆除之后
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比如我的孩子跳过去就是你的孩子
你的除草机会跑过来成为我的除草机

哪怕你晚上喝醉了
摸索着打开家门
就一不小心成了一个
在电视前还没睡下的清醒的人

【第四枪】

深更半夜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三声枪响
像三颗钉子重重地楔在寂静的夜晚里

他不敢去想象之后的事
不敢开灯
就那样躲在黑暗里面数着时间

远处的黑夜里有一把散发着火药味儿的枪
此刻正顶在一个硕大的头颅上

那个在夜里游荡的战战兢兢的人
一动不动
在等待着第四声枪响

【哑巴】

他把一叠信放在桌子上
撕掉昨天粘上的邮票
小心翼翼地拆封
为了不破坏掉里面的信纸

他重又拿出一打崭新的信封
然后写上新的投递地址
一笔一划地写

他把那些信纸再读一遍
校对是否还有表述的错误
确认无误后分别装进不同地址的信封里
接着他封口
贴上刚撕下来的那些邮票

整理一下
数一数
把它们放进书桌底下那个不常打开的抽屉

【休息日和占有欲】

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位绅士
在街上像绅士那样行走
他掠过那些道旁浓郁的树
像凉风吹着高原痛苦的脊背

它们纷纷弯下了腰
如扑向神的怀抱一样
祈祷里掺杂了虫子的叫声
一阵阵的读着秋的诗章

他的休息日漫长无边
足够装得下绅士和神灵的惆怅
他喃喃自语着
仿佛影子生长在神殿里

这高高的影子
醉态般摇摆的影子
直到遮蔽住那尊庄严的雕像

【宰刀狗】

这是个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主角是屠夫和一只狗

满身热汗的屠夫握着刀在砍骨头
一只狗蹲在不远处张着嘴
在看着屠夫砍骨头

忽然手上一滑
卡着刀的骨头脱离了屠夫的掌控
一下子弹飞到了地上

狗连忙上前去咬骨头
屠夫也赶忙跑过去
用沾满油腥的手去摁狗的头

这个时候
不知道是狗咬着刀砍骨头
还是屠夫握着骨头在喂狗
也或者是刀把屠夫和狗的夏天给砍出了
一个互相占有的伤口

【彩票事件】

他把彩票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上面的数字
自从上了年纪他的眼神就变得散光
越来越看不清小的字迹了

他先拿近了看
模糊一片
然后慢慢拉远拉远
直到字迹变清晰起来

这张几十年前收藏的彩票
是他在一个早晨买的
当时他去往一个应付考试的路上
在路过学校的街口
他阴差阳错转进了彩票店

倒不是他想因此中奖什么的
他只是想赌一下几十年后
自己还能不能再从这张小小的彩票上
寻到人生的些许秘密

【会跳舞的机器人】

他经过一家玩具商店
被一个正在跳舞的机器人吸引
那个机器人打扮成阿拉伯女郎的样子

她旋转着
扭动着她冰冷的腰肢
一旁围观的人都瞪大着眼睛
仿佛下一秒
就会从宽大的罩袍里伸出洁白的手臂出来

这跳着舞的机器人
一点也不矜持地跳着
她一会儿高高抬起头
把腿伸向小店门口的方向
一会儿又蹲下去成黑魆魆的一团

这让他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有个机器人
那是个不会动的机器人
冰凉的铁壳子束缚了它的手脚一般
每天都静静站在桌子上和他双眼对望

【荒原】

他望着医生的眼睛
准备说出对方的症状
你有多语症——这是他对医生下的诊断

他从药房拿来一大瓶白色药片
倒在桌子上
数出一半分给医生
另一半留给自己

医生一直都沉默着不说话
不对自己的病症有任何怀疑

他拍拍医生的肩膀
他们互相交换了制服
医生坐回到自己熟悉的座位上
忽然变得善谈起来

我一看你就有病啊
医生毫不客气地指出他的病灶
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半瓶药
依次装进病人的药瓶里

【“他”是形容词】

当他说出“他”这个词
像是在
剥开记忆
一层一层地

最开始是肮脏的皮
然后是坚硬的壳
最里面
是跳动的心脏

当他伸手去接取“他”的密语
得到的却是一连串
被荆棘包裹着的问题

【多触手症】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眼前的事
像一团乱麻
他临时打了一个比喻

于是他伸出第一只手去整理乱糟糟的一切
为了稳妥起见
他伸出第二只手去辅助第一只

与此同时
他的第三只手不自觉地去试探
第四只手随时打算结束观望的姿态

第五只手捂住胸口假装先安慰一下自己
给第六只手腾出一点点叹息的空间

当更多的手蠢蠢欲动
看着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如有雷同】

一个人在家里默默看着电视
口渴的他伸手去抓取茶几上的水杯
此时电视机里的人物也拿起了杯子
他们一起喝水

要不是他渴的话
他才不要和电视里的人物同步
那让他显得不够真实
然后他在沙发上躺下继续看接下的剧情

剧中的人也放下杯子
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向后面望了望

然后对另一个剧情中的人物说
客厅不该放个沙发或椅子什么的吗
我们沉默这么久了
不该也找个东西坐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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